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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http://www.anxietyprobLemssoLved.com 作者:40469太阳集团 时间:2019-11-06 12:49

马橙仿佛结了霜,李渊接连踩了两次,靴子都从橙口里滑了出来。有亲兵快步上前相搀,却被他一把推了个趟超。第三次他干脆不踩马橙,直揪着马脖颈上的棕毛爬上了战马。那突厥来的良驹被主人揪得“味导黔:咆哮,原地打了大半个圈子才把身形稳住。羞愤交加地李渊一拍坐骑,跟在麦铁杖等人身后冲向了城南校场。 “弟兄们,看大帅怎么收拾这小子!”麦杰走上前,冲着府兵们大声招呼。 “走了,看热闹去!”五百府兵齐声鼓噪,气势汹汹地去校场为自家主帅助威。护粮兵们亦不肯示弱,列着队伍紧紧相随。 两相比较,他们整齐的军容反而更显齐整。大伙都知道刘弘基没有任何胜算,但他挑战麦铁杖之举纯是为了替弟兄们出头。所以护粮军的弟兄们宁可看着他被麦铁杖打下马,也要为他长最后一次威风。 “仲坚兄,你说刘大哥能赢么?”李世民追在李旭身后,不安地问。刘弘基是为了平息此事,所以才不惜冒险挑战麦铁杖,这一点他看得很清楚。但这样做的代价是否太大?父亲大人为什么不尽力制止这场没有胜算的比试?李世民只觉得头涨涨的,明明答案就在眼前,却抓不住其中关键。 “刘大哥一定会赢!”李婉儿大声替李旭回答。父亲在上马时最后一刻表现出来的坚韧让她心里很难受,最近几年,李家由盛转衰,父亲大人都承受了些什么,为人的艰难,做女儿的往往比做儿子的体味得更深。 喧闹的十字路口转眼间恢复了原有的安宁,人流散尽,周围百姓悄悄地从将门a推开些许,探头探脑地观察外边的动静。兵大爷们打架的原因大伙不太清楚,也不甚关心。但老天保佑兵大爷们换了地方动手,没让大伙遭受池鱼之殃。 “他爹,那是谁家,怎么给人砸成了那个样子!”一个中年妇人贴着自家门缝指了指秦子婴的府门,低声询问。 “老秦家叹,据说还是个当官的呢!”浑身补丁的户主叹息着回答。丑妻和近地才是家中宝,看看秦家的遭遇,他对众口相传的格言更加坚信不移。 “秦家大哥好像还在!在那边!”夫妻背后,小孩子指点着空荡荡的街心说道。 两口子这才注意到街心处还站着一个男人,失了魂般,正晃晃悠悠地向残破的大门口娜动。门口处,平素不多露面的秦氏小娘子倚门而立,仿佛在期盼待着相公回家。 家,秦子婴一步一步走向了自己被砸烂的门,他的手一直紧握着,指甲己经扎入了掌心却浑然不觉。秦子婴恨,他恨自己早些年为什么只顾着读书,没炼些武艺。否则,今天与麦铁杖老贼邀斗的就是他,而不是与此事无关的刘弘基。 “子婴!”贺若梅低低喊了一声。曾经几时,她天真的以为恶梦都己经结束。却没想到,这场恶梦既然来了,就要追随自己终生。 秦子婴没有回答,低下头去将家门口的碎石乱木一块块搬起来向墙角丢去。这是他的家,别人可以在门口乱扔东西,他自己却不可以。有几块石头太大,超过了他的普力承受范围。他晃悠着将石头放下,又晃悠着将石块搬起,一点,一点地将挡住门口的废物向旁边娜。 风卷着冬日的残雪掠过树梢,呼啸声里充满了绝望。这个冬天就要过去了,阳光己经慢慢开始变亮。只是那些经了霜的残枝,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等到再次花满枝丫。 “子婴,对不起!”贺若梅硬咽着说道。麦铁杖的羞辱令人难过,但给人伤害更深的是宇文述那句挑拨之言。‘为一个妓女拼却前程也不要了’,原本以为婚姻就是两个结发相伴直到皓首,却没想到其中还有那么多扯不断的瓜葛。 听见妻子的抽泣,秦子婴多少回了些心神。直起腰来,伸出手去掳整齐了贺若梅被寒风吹乱的长发,低声安慰道:“别哭,门砸了咱们再买一个。房子咱们找人去修。等打完了仗,咱们就搬回垄右去!” “子婴,我没想到你要付出那么多!”贺若梅终于忍耐不住,伏在丈夫的肩膀上痛哭失声。垄右秦家将为此蒙羞!可自己做了什么伤害了他人的事情。 “对不起,对不起”她语无伦次地说着,却不知道自己究竟错在什么地方,老天为什么对自己如此不公。 “梅儿,没事了,没事了。他们不会再找来了,刘大哥一定会赢,一定会!”秦子婴轻轻拍打着妻子的后背,心里痛得如刀搅。 刘弘基赢的希望微乎其微,秦子婴虽然不通武艺,却也心知肚明。麦铁杖虽然年事己高,但他半生的威名不是白拣来的。想当年此人曾独力格杀三十余山贼而毫发未伤,整个大隋都为之震动。人年纪大后力量也许会随之衰弱,但临阵格斗经验往往却会随时间的积累越来强。 听见丈夫提起刘弘基,贺若梅慢慢止住了哭声。现在不是发泄委屈的时候,别人为了丈夫去比武,丈夫在家中缩头不出。比起一个温柔体贴的好丈夫,她更希望秦子婴是一个敢作敢为的奇男子。垄右秦家不应该因此蒙羞,他们终究有一天会为子婴而骄傲。 抬起头,贺若梅再度看了看秦子婴那略显单薄的肩膀,低声劝道:“你去给刘大哥助威吧,这里我来收拾!” “梅儿!我……”秦子婴想说一句永不相负的话让妻子安心,嘴唇却被一根柔夷轻轻地按住。 “我知道你!”贺若梅的笑脸上挂着泪,“就像你知道我!去吧,我蒸了糕饼等你回来两夫妻的身影缓缓消失在残破的大门后,过了片刻,大门口出现了一匹马,马背上有一个人,快速向城外奔去。 "嗨,这年头,当官小了照样有人欺负啊!”风中,有人低低的评价。 越往校场走,左武卫大将军麦铁杖心中越是懊悔。城南校场是去年冬天李渊调集青壮特地为左武卫将士们开辟出来的,考虑到麦铁杖年纪较大,为人精细的李渊还特地在将台上用木材和竹子搭了一个凉拥,以便他练兵时休息。而今天,他却稀里糊涂地跟李渊较上了劲儿。打赢了刘弘基这个晚辈,也没什么好风光的。万一失手将对方杀了,恐怕麦家与李家从此就结下血仇。 而这一切起因不过是个婊子!麦铁杖恨恨地看了身边的宇文述一眼,心道。他依稀记得,最初在酒席间提出歌、舞、琴三绝的,好像就是这位宇文述将军。而两次让自己火冒三丈的,好像也是宇文述。想到这,他更加后悔自己的鲁莽,连握着马鞭的手,也越发没有了力气。 可现在是箭在弦上,由不得他不发。也不知道是有人故意通知,还是消息传得本来就快,左武卫的将领们三三两两地打着马向校场这边跑。麦老将军己经快十年没跟人动过手了,很多人都想一睹老将军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的风采。好戏就在眼前,听到消息的人谁肯错过“告诉弟兄们拿出些精神来,别让人家笑了去!”李旭侧身,对自己摩下队正武士a吩咐。后者轻轻点点头,拨转战马向几拨弟兄们冲去。听到命令,两旅步卒和一旅骑兵迅速打起了精神,以比平素训练时两倍还认真的态度走过了校场大门。他们的人数虽然远远少于赶来看热闹的府兵,气势上却不输对方分毫。 “仲坚兄认为弘基兄有取胜希望么?”李世民上前几步,不死心地追问。他认为,既然在所有人中李旭与刘弘基交往时间最长,所以也应该对刘弘基的武艺最清楚。 “我不肯定,但麦老将军战意不浓!”李旭想了想,终于给出了一个令人稍微放心的答案。麦老将军战意不浓,这是他经过反复观察得出的结论。通过徐大眼传授的观人术,李旭甚至隐隐觉得麦铁杖老将军现在根本不想与刘弘基比试。只是风声己经传开,双方任何人都没有了主动退出的机会。 “是么?”李世民的眼睛登时一亮。两强相争,最忌讳有人心软。李渊给孩子们讲解兵法和谋略时,曾经多次向他灌输过这个观点。倘若事实真的如李旭所言,刘弘基的胜算就会大增。但刘弘基如果真的把麦老将军打下了马?好像也不是什么好结果! 正在三个少年胡思乱想的时候,李渊带着几个亲卫缓缓走了过来。唐公的面色还是那么憔悴,只是眼神比方才多了很多灵动之意。 “仲坚,你和弘基交往最久,他的武艺比你如何?”趁人不注意,李渊凑到李旭马前,以极低的声音询问。 “无论对敌经验和还是武技,晚辈都望尘莫及。只在骑术和射术两项上,晚辈勉强能和弘基兄一比!”李旭仔细想了想,认真地回答。答完了,才感觉到有人在悄悄地扯自己的皮甲,微微侧头,眼角的余光看见王元通焦急满脸。 唐公李渊不会无缘无故问这些话题,他在此时相询,必定是想到了破解眼前困局的办法。李旭摇了摇头,不敢谦虚,将二人在武艺上的差距如实奉告。 “我观麦老将军似乎战意不强!”李渊接下来的话,登时令大伙对李旭刮目相看。 “仲坚哥哥刚才也这样说!”李婉儿高兴地上前表功,却被其父亲一眼瞪了回来。 瞪完了女儿,李渊再度上上下下扫视了李旭,直到把李旭看得头皮都发乍了,才低声说道:“现在是双方都不想打,但都下不来台。你年龄比弘基小一半,如果你替他出马.…… “仲坚兄怎么会是麦老将军的对手!”李婉儿和李世民同声抗议。与李旭日日在一起谈文论武,三人虽然脾气不完全相投,彼此之间关系却很是很亲密。听说父亲让李旭前去送死,李氏兄妹本能地反对。 “别乱插嘴!”李渊眉毛一跳,不怒自危。看看一双儿女,再看看茫然不解但表情决然的李旭,低声解释道:“第一,麦老将军自顾身份,肯定不愿意伤害一个比他小了近四十岁的孩子,所以仲坚即便输了,也不会受重伤。第二,我估计待会儿有人会替麦老将军出场… 他的话音还没落,就听见点将台前一阵纷乱。片刻后,有名身穿银甲的白马将军冲到了校场中央。 “麦老将军乃国之干城,岂可轻易与人交手。末将不才,愿替麦老将军领教刘别将武艺!”来人马打盘旋,在场中大声喊道。 “唐公的眼界好毒!”王元通等人低声赞叹。方才李渊要求李旭替刘弘基出战时,大伙心里都不甚满意。虽然刘弘基在众将中人望甚高,但也不应该安排李旭替他出场。若论年龄,李世民的年龄岂不比李旭还小,他去交手,麦老匹夫岂不是更不肯伤他?白马将军一下场,所有人的想法登时逆转。方才李旭和李世民二人只看出了麦铁杖不愿与人交手,而李渊却直接推算出了对方下一步举动。其眼光见识己经比众人高出不止一筹了,如此独到的眼光,他的安排自然有其道理。 没等众人想清楚其中细节,李旭早己打马冲了出去。黑风身材高,脚力快,与他同时下场的刘弘基根本追不上其速度。没等刘弘基出言反对,李旭己经冲到白马将军面前,手举黑刀,大声喊道:“既然将军替麦前辈下场,卑职不才,愿意与将军讨教一二!” “旭子!”刘弘基焦急地喊了一声。下场的这位将军是麦铁杖老将军摩下武贪郎将钱士雄,刘弘基在去年冬天左武卫兵马开进怀远镇时曾经和他有过一面之缘。据军中传闻,此人有万夫不当之勇,寻常武将在他面前一个回合都走不到。自己今天挑战麦老将军,凭的全是一口气,心中本来就没存着侥幸的想法。若把好兄弟的也搭进来,这买卖就赔到底朝天了。 “弘基兄莫非觉得我技不如人。让仲坚先替你斗一场,我输了你再上也不迟!”李旭向刘弘基摆了摆手,笑着说道。 “仲坚,你年龄太小!岂可与钱将军比试!”刘弘基又急又气,大声呵斥。 “我们比的是武技,又不是年龄!我想,钱将军亦不会因年龄而轻视于我!”李旭摇头,笑着反驳。 三人在场上光说不练,底下看热闹的府兵们就有些不耐烦了。登时,有人大声喧哗起来,有人则拼命用横刀敲打起了盾牌。 “战!”“战!”“战!”府兵们一边敲打盾牌,一边大吼。 “档l"档!”“档!”金铁交鸣声充耳不绝,震得人浑身血脉为之沸腾。刘弘基见赶李旭不走,只好拨马退了下去。 他一退场,四下的嘈杂声立刻消失。到了此时,看热闹的人们才弄清楚,上场的是个娃娃兵,虽然人和马看起来都很高大,但脸上才长出的软须彻底暴露了他的真实年龄。 “是个骑大黑马的小屁孩儿!”有人低声议论。 “个子不小,但喉结还没长起来呢!”有人不住摇头。心中暗骂唐公李渊儿戏,弄个十五岁少年出来和赫赫有名的猛将较艺,这不是送死又是在做什么。 “唐公欺人太甚,居然派个娃娃下场l”在点将台上观战的左ig卫大将军宇文术自言自语般点评。声音不大,却足够台上所有人听得清楚。 “本事没长在年龄上!”麦铁杖持了抨胡子,大声答道。今天第一次,他没被别人的言谈所激怒。 由钱士雄替自己下场,是麦铁杖临时做出的决定。这样做倒不是因为他怕自己技不如人,而是由部下出马比试,无论输赢,双方的怨恨都不会结得太深。而对方居然也派了一个替身来,则更合他的本意了。两个当事人都没上场,其他人代为比试,气势汹汹的邀斗就变成了军中游戏。无论谁输谁赢,主帅都可以一笑而过。 想到这,麦铁杖挥了挥手,命令道:“来人,传老夫擂鼓,给两位壮士助威!” 话音一落,战鼓声立刻隆隆响了起来。钱士雄和李旭听见鼓声,整顿好衣甲,各自打马跑开六十余步。转身对正了,同时举起了兵器。 “小伙子当心,长塑来了!”钱士雄大喝一声,纵马前冲。丈八长塑稳稳端平,直奔李旭的左肩窝。 他抱着和解的目的而来,当然不想下死手。对面的李旭也看出了对方的用意,纵马上前,在长塑刺到身前的一刹那拧身挥臂,将掌中黑弯刀重重地砸在塑头和塑身连接处。 破EraI!这是铜匠师父跟他练习了无数次的招术。当时铜匠有言在先,此招没经过任何实战检验,成不成听天由命。李旭不会用架,黑弯刀虽然长,但比起架来长度还差了无数尺,根本无条件跟人对刺。所以,他只好拿铜匠师父的没把握本领出来赌一赌。 只听“档l”的一声,游龙般的长塑猛然弹开,却没有如同李旭预料的那样失去控制,而是从头部到中央弯了弯,卸去了大部分砸击力道。剩下的力量传到钱士雄手臂上,己经不足以令其兵器离手。 “好小子!”钱士雄为对手的普力大声精彩,后手外搬,前臂用力,那长塑似乎有了生命般,半空中抖了抖,借着战马前冲的力道,再次横扫了过来。 这一扫,人力与马力合在一处至少有三百多斤。如果硬用黑刀向外顶,李旭保证自己得被这一塑扫下马去。当即,他向前侧面一探身,主动甩橙离鞍,将身体藏到了马背的另一侧。钱士雄一塑扫空,收招不及,眼睁睁地看着对手从自己身边跑了过去。 两军对冲,双方骑兵通常只有一次照面机会。第一次不能打对方落马,就要把此人交给自己身后的同伴。 自己则借着战马的速度冲向敌军的第二排骑兵。但此刻是在校场之上,所以一个照面结束,双方还要各自把战马兜回来再战。李旭和钱士雄由着战马的惯性跑出了五六十步后,各自调转了马头。 “好!”校场下,喝彩声犹如雷动。武贪郎将钱士雄在决斗中大占上风,这是众人预料之中结果。但与他放对的那个少年破得巧,躲得机灵,娴熟的刀法和骑术也令人大开眼界。 军中汉子性子通常比较直,虽然府兵们与护粮兵之间积怨颇深,看到对方精彩的表现,依然会扯开嗓子为其喝几声彩。 二人再次催动战马,钱士雄的长塑便不再故意留情。通过刚才第一轮试探,他己经感觉到对手并非寻常少年。轻视之心一去,手上的力道和准度大大增强。 李旭凭着铜匠师父不成熟的招式,勉强又对付过了第二个照面。不用人提醒,他也知道自己不是钱将军对手。那杆马塑与步校尉所用的一样,居然是有弹性的。击打塑头时,根本不可能让它脱手。这样,他在兵器上就大大吃亏。每次都是别人先扎过来,他化解了对方先招,才有机会还回去。 第三、第四、第五个照面,李旭忙得浑身是汗。直到第六个照面,才终于抽冷子还了一刀。钱世雄微微抖了抖架,就把黑刀磕了开去。二马错橙功夫,还顺势刺了一手回马架,把李旭逼了个手忙脚乱。 “小子,你再不认输,我可不留情了!”顺着战马惯性脱离接触的刹那,钱士雄扯着嗓子大喊。能把弯刀使到这种地步,这少年人也算身手不俗。打他下马,实在有些令人于心不忍。 “我要放冷箭了,将军小心!”李旭头也不回地回答。校场周围过于喧闹,所以二人说话时都拼命扯开了嗓子。彼此之间的交谈不禁对方听见了,距离二人位置较近的府兵们也听了个依稀大概。 “哈哈哈哈!”所有听到这话的人,包括钱士雄自己都大笑起来。放冷箭之前还通知一声,那还算哪门子冷箭。 尽管如此,众人还是停止了喧闹。锣鼓声和击打兵器声影响耳力,如果少年人真的放箭,弓弦声就成了钱士雄判断冷箭的唯一借助。大伙即便爱才,也决不能给李旭帮忙。 “怎么回事?”点将台上的麦铁杖不清楚为什么战鼓声和击打盾牌声突然停止了,大声喝问。 趁着二人的战马还没圈回来的机会,有人立刻把李旭的话传到了点将台上。闻此言,所有的将军忍不住莞尔。那个骑黑马的少年输阵是早晚的事情,大伙都是行伍出身,心里边对最后的结果一清二楚。但此人敢主动上前替上司接战,又能在钱将军架下支撑到过五个照面,也算难得一见的人才。当即,很多人都起了爱才之心,纷纷打听起少年的身份来。 “此子是李渊的本家侄儿,据说曾在一次夜战中杀了二十几个高句丽刺客!看其今天身手,恐怕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宇文迷微笑着向众人介绍。 “李家人才济济啊!”有人点头称赞。 同样的话,不同人听起来则有不同味道。有将领是真心羡慕李渊运气好,家族晚辈中人才济济。有将领却暗暗皱眉,巴不得钱士雄一时失手,挥塑将少年人挑于马下。 “传老夫将令,叫钱将军不要伤了他!”麦铁杖大声命令。看到李旭的身法,他本来就起了爱才之心,此刻又听说是李渊的侄儿,更不想让他有任何闪失。 “是!”两边亲兵答应一声,刚欲转身去传令。猛然,听见校场中传来一声大喝,“看箭!” 众人俱是一愣,赶紧凝神,只见武贪郎将钱士雄在马鞍上猛然仰身,后脑勺低磕马屁股,端端正正地来了个铁板桥。 “好!”行家里手们忍不住高声喝彩。大隋朝为将军所配的恺甲颇重,钱士雄又素重场面,他身上那袭镀了银的铁甲少说也有二十五、六斤沉。穿着如此笨重的恺甲还能在马上做出如此灵活的闪避动作,的确配得上百战宿将的名头。 喝彩声喊完了,才有人意识到,方才根们没有羽箭向钱士雄将军飞来,那个黑马少年手里擎了一张弓,嘴里喊得声音颇大,手指头却连弓弦都没有碰。 “哄}”护粮兵们齐声哄笑起来。敢在比武场上这么捉弄人的,李旭算是第一个。即便今天他输给了钱士雄,护粮军也争足了颜面。 大伙这么一笑,钱士雄脸上可有些挂不住了。挺腰抬身就想持塑冲阵,刚刚在马背上坐直了,耳畔又听得一声弓弦响。 “嘿!”钱士雄怒喝一声,把刚刚挺直的身体又仰了下去。四下里先是一片寂静,然后又是一片哄笑之声。眼前天空瓦蓝,哪里有什么羽箭飞过。 带着近三十斤的恺甲连续两次仰身,纵使是以武贪郎将钱士雄之勇,额头上也有汗冒了出来。知道再次被李旭戏弄后,他不怒反笑,小腿一夹马肚子,靴子跟轻碰金橙边,一边直腰,一边冲了上去。 刹那间,战马前冲了三十余步。钱士雄慢慢挺起身,无论对方再使花招,他也不打算闪避了。两个人的距离只有一百多步,只要冲到近前,他一塑就能把对方推下马背。 头刚刚仰正,还没等他向前观望,忽然,耳畔又传来一声风声。以多年临阵经验,钱士雄知道羽箭来了。想要再次仰身,哪里还来得及。 只听见“砰”地一声巨响,紧接着,钟儿、鼓儿、挠儿、钱儿在耳畔响个不停。身体仿佛冲进了一个水陆道场,四处都是梵唱金鸣。眼前却好像开了间染坊,红、橙、黄、绿、蓝,五色锦缎高高飘扬。 好不容易从混乱中缓过神来,钱士雄凝神细看,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少年牵着匹骏马,正笑吟吟地站在自己的坐骑前。 “钱将军武艺高强,卑职甘败下风!”李旭站在地面上拱了拱手,笑道。他只是一个旅率,不能自称将军,所以只好以卑职自居。 钱士雄见状,赶紧翻身下马。一边拱手还礼,一边说道:“小兄弟好箭法,钱某自认不如。”说罢,低头扯下自己的铁盔,只见一根冷森森的雕翎不偏不倚插在盔缨间。高半点,肯定射飞。低一寸,破碎的将不是铁盔,而是自己的面门。

“若不是钱将军手下留情,李某三个照面之内早己落马,又怎有机会射将军一箭!”李旭谦虚地说道,不敢自认比武获胜。 钱士雄一身铁甲,羽箭射在身上根本无法让他失去战斗力。而不顾一切射其面门或者战马,又对不住他手下留情的善意。所以,李旭认为自己这一箭射得纯属投机取巧,勉强算赢了也没什么好夸耀的,不如大大方方地承认落败。 见他这般谦虚,钱士雄更不敢自认取胜了,摆了摆手,大声说道:“若是方一上马你就用箭伤我,我哪里有机会刺出第一塑。赢了就是赢了,俺老钱又不是那输不起之人!” 二人你推我让,谁也不肯自认胜利。正悻悻相惜的时候,传令兵送来左武卫大将军将令,命二人一同到点将台问话。李旭和钱士雄相视而笑,牵了战马,托着铁盔,并肩走到了点将台之前。 此刻,校场周围的弟兄们热闹得己经乱开了锅。大伙虽然各有拥戴对象,但谁也没料到这场比武最后是如此结果。护粮兵们固然扬眉吐气,府兵们也都笑得前仰后合。原来军中演武规矩,骑兵相较,先下马者为输。只要有一方下了马,另一方即便有心伤害,也不得追杀。所以钱士雄将军占尽上风时才一再要求对方下马投降,以便他就此收手。而那个骑黑马的楞小子居然赚了钱将军一箭,然后又跑到将军身边下了马。这番输赢,的确己经无法论了。 大伙指指点点,都道钱将军运气差,打了半辈子仗居然被一个毛头小子给骗了。至于双方恩怨,此刻早己抛到了脑门之后。 点将台上,左武卫大将军麦铁杖、左A卫大将军宇文述等人也乐不可支。大伙见过在比武场上放冷箭伤人的,却没见过像李旭这样把冷箭放得如此光明正大的。更没见过明明上前一步,就可以将对手推于马下,却主动跳下来认输的。笑了一会儿,麦铁杖命人将钱士雄的头盔呈上来,反复端详了一遍,站起身,走到将台边,冲着李旭问道:“小子,这一仗你明明赢了,为何又要认输?” “钱将军从开始就手下留情,卑职怎能不知道好歹。况且若真是生死相较,谁还会给卑职三番五次虚张声势的机会!”李旭拱了拱手,客气地回答。 这句话答得甚合麦铁杖心意,老将军心里暗暗称赞眼前这毛头小子知道进退。点点头,目光转向钱士雄,问道:“小钱,这一战你可认输!” “末将无能,失了大将军颜面,甘领责罚!”钱士雄红着脸拱了拱手,答道。 “分明是仲坚下马在先,钱将军怎么能算输了!”唐公李渊带着刘弘基等人也凑上前来,谦虚地退让。 两军阵前,讲究的是当面不让步,举手不留情。向钱士雄这种故意把长塑刺偏的举动没人敢做,李旭这种接二连三放空弦的做法更是不可能发生。如果二人一上场就以死相拼,这番较量的确结果难料。 “叔德不必客气,分明是你摩下的这位小兄弟赢了,老朽又怎是那输不起之人!”麦铁杖此刻倒又豁达起来,冲着李渊拱了拱手,说道。 李渊职位远比麦铁杖低,赶紧抱拳相还。双方你一句唐公,我一句老将军,一时亲密得如多年未见得老友重逢一般,把所有不快都抛到了脑门之后。 “既然如此,依老夫之见,就算双方打平。不知道麦老将军和唐公意下如何?”左ig卫大将军宇文迷见此刻大伙心中都没了敌意,索性顺水推舟当起了和事佬。 “宇文将军倒是甚会说话,老朽若再客套,岂不成了那小气之人!”麦铁杖回过头来,笑着扫视了宇文迷一眼,说道。 “宇文述将军断得公允,李某多谢将军美意了!”李渊也侧过头来,向宇文述表达发自内心的“感谢”! 众将领们齐声大笑,都道今天看到了一场精彩比武。钱士雄塑上造诣惊人,黑马少年的弓上修为也堪称不凡。赞叹了一会儿,麦铁杖又转过身来,对着李渊说道:“今日是我摩下弟兄惹事在先,看在老夫份上,望唐公不要计较。” 事情发展到如此结果,早己远远超出李渊的期望之外了。作为一个正落魄的五品督尉,他又怎能跟手握重兵的三品大将军较真儿。说了两句管教不严,导致属下侍宠而骄的客套话,笑着把事情揭过了。 当下,李渊唤过刘弘基,命他给老将军赔罪。麦铁杖避而不受,拉起刘弘基的手臂,说道:“老夫人老糊涂,难免没轻没重。打了你一鞭子,望世侄莫要往心里去。”说罢,命人取了一把千锤百炼的大横刀来,算作向刘弘基致歉。 刘弘基再三推辞不下,只好将刀收了。麦铁杖又唤过钱士雄,先谢了他替自己下场比武之谊。然后命人取了二十吊青钱,交到钱士雄手上,低声吩咐:“待会儿大伙散了,你跟弘基去一趟那位秦兄弟家,把兔意子们砸坏的东西都给人家赔了。若是钱不够的话,尽管找司库参军支取。告诉秦家小哥,今后众府兵谁去他府上骚扰,就是不给老夫长脸。让他该动刀动刀,该用箭用箭,莫顾着老夫情面便是!” 此话一出,语惊四座。左武卫的人挨了打还要赔钱,等于完全承认今天的事情错在自己身上。李渊见状,赶紧上前敬谢,麦铁杖却不肯将说出的话收回,以大将军身份硬逼着刘弘基等人将钱收下。然后,一手拉了李渊,一手扯了宇文述,笑着说:“没兔感子们今日一闹,咱们也少有机会聚齐。既然来了我军中,不如一起去喝个痛快。至于那些后生晚辈们怎么折腾,且让他们自己去折腾去!” 众将领哈哈大笑,一场风波在嘻笑中烟消云散。高级将领的酒宴上自然没李旭和刘弘基这种不入流武官的席位,二人互相看了看,向李渊、麦铁杖等人施礼告别。钱士雄有任务在肩,当即也脱了恺甲,牵着战马跟了上来。 方才一战,钱士雄让得光明,输得磊落,众护粮兵见到他,自然客气有加。刘弘基先安排两个旅率带着弟兄们回营,然后在校场边缘喊过秦子婴,当着钱士雄的面,把麦铁杖的意思说了,希望他不要再为今天的事情介怀。 “小小的一个院门,怎值得这么多钱!况且麦老将军不追究咱们打伤他摩下士卒的过失,秦某己经感激不尽了,怎敢再要赔偿!”秦子婴上前与钱士雄见了礼,淡淡地回答。 他家境不错,被损坏的东西本来也没放在心上。但麦铁杖今天那几句侮辱之言却给他在贺小姐二人的婚事上留下了沉重的阴影。秦子婴当时故意拿房子和门修复的事情来岔开贺若梅的话题,心中又何尝不知道对方想表达什么?在他眼里,麦铁杖和宇文述那几句话于梅儿心中留下的伤害,又岂是用钱能赔偿的? 一时间,场面又有些尴尬。钱士雄是代表麦铁杖来的,拂了他的颜面恐怕甚不合唐公与麦老将军彼此之间修复关系的初衷。刘弘基行事素来老成,上前拉了拉秦子婴胳膊,笑着建议:“子婴,不如咱们请钱将军去家中坐坐。他是个麦老将军摩下第一名将,把麦将军意思带到了,我想贺小姐心中也会好受些!” 今日的事情,全凭刘弘基仗义出头才落得这般结果。秦子婴是知书达理之人,当然不能不给刘弘基颜面。看了看兴致甚好的众人,又看了看满脸窘迫的钱士雄,只好露出几分笑脸来,客气地回答:“道歉就不必了,钱将军若不嫌弃,不妨到我家中坐坐。以免将来有人趁麦老将军不注意,又借着他的名头上门找茬!” “不会,麦将军方才有言,谁再敢去你家闹事,就是不给他颜面!我左武卫的人虽然鲁莽,却都不是小肚鸡肠之人!”钱士雄红着脸拱手,回答。 众人说了几句缓转气氛的话,一同上马杀奔秦子婴的家。李婉儿、李世民姐弟喜欢热闹,也尾巴一样跟了过来。到了秦子婴家门前,再度看见凌乱现场,钱士雄更觉惭愧,早早地就跳下马背,弯腰清理起门口的碎石乱木来。 他这般实在的举动,弄得秦子婴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连忙上前伸手相搀,请虎贪郎将大人先入内喝茶。 “由着它吧,明天我从营中调派些兄弟来,还不是一柱香功夫的事情!”王元通一边将客人向屋子中请,一边嚷嚷。 “就是,麦老将军客气了,修这院落哪用如许钱财!”齐破凝笑着打圆场。他二人一个管房屋营帐,一个管恺甲器械,帮自己的朋友修修院落自然是顺手牵羊的事情。况且钱士雄这个人官职虽然高,架子却不大,很对大伙脾气。 众人嘻嘻哈哈进了院子,笑闹着要求喝弟妹亲手奉的茶。还没等走到客房门口,两个刚才打架时不知道躲向何处的仆妇红着眼睛迎了上来。 秦子婴一见二人脸色,当即呼吸就滞了滞,不顾周围客人多,冲口问道:“王妈,李妈,你们刚才去哪了!梅儿呢,她现在怎么样?” “票老爷,夫人,夫人她走了!”两个仆妇抽泣着回答。 “走了,去了哪里?”秦子婴冲口问了一句,推开两个仆妇,撒腿奔向了后宅。 众人也被仆妇的回答惊呆了,一时间竟不知道如何是好。楞了好一会儿,刘弘基才率先稳住了心神,瞪大了眼睛盯着两个仆妇质问:“贺若小姐去了哪里,你们为什么不拦着她! “我们,我们被她打发出去卖菜了。等买完菜回来,贺小姐就不见了,她常骑的那匹马也不见了。我们以为是府兵又来了,四下去找老爷,却不知道老爷去了哪!”两个仆妇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哭啼啼地汇报。 “有府兵来过么?问没问过邻居?”钱士雄也有些急了,声音虽然低,语调听起来己经是在怒吼。 “没,没有啊!邻居都说,只见到有人骑马出门,没见外人过来!”仆妇被他吓了一跳,大声哭了起来。 众人闻此,知道再也问不出什么结果来。当即各自牵了战马,分头出门去找。从下午一直折腾到天黑,也没找到任何结果。街上冷清寥落,没人留意到一个女子单独经过。只有管南门的兵士说,两个时辰前曾经看到一匹栗色的小马载着一个少年出门向西去了。他们见对方马匹神俊,衣服整齐,所以没敢仔细盘问去向。 “梅儿走了,我知道她心里难过。我答应过保护她,我答应过的?”秦子婴傻傻地站在院落中,喃喃说道地嘟Is。自从听完仆人汇报,他整个人便丢了魂儿,手里拿着根开了白花的枯草,既不出门去找人,也不听众人劝解。 “子婴大哥,梅儿姐姐有什么亲戚住在附近么?”李婉儿女孩子心细,上前低声提醒。 “贺若家的人都被皇上杀光了,哪有什么亲戚!”秦子婴苦笑着摇头,望着手中的枯草,怔怔地又落下泪来。 这是二人刚买下这处院落时,秦子婴从屋瓦上拔下来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只是觉得此草生命力强,居然在瓦棱之中,凭借一点点雨水就能开出明丽的白花。所以,梅儿留下了它,并曾以此花为题谱曲。 “贺若家?”钱士雄茫然问道。到了此时,他才意识到这个姓氏非同寻常。大隋朝被皇 帝抄了的贺若家只有一个,那就是大将军贺若弼的家族。 “她是贺若弼将军的孙女!”齐破凝小声回答。世事无常,谁能料到当年威风八面的贺若弼也会落到家破人亡的下场。谁又能料到,他的孙女想嫁一个算不上豪门的垄右小家族,还会被人以为是家门之羞?怀远镇是一个边城,附近的燕郡、柳城都在数十里之外。一个弱小女子单身出门,四下里一抹黑,她的结局不用问大伙也能猜到。但众人都是军官,贸然脱了队,于军法不容。况且人己经走了两个时辰,除非出动大批人马四下撒网,否则无论如何也追之不上。 “子婴,其实这样也好。你垄右秦家毕竟是个望族!”旅率周文远上前几步,低声劝解。 宇文述和麦铁杖两个老家伙今天的话虽然伤人,但事实上却没说错。如果秦子婴不顾一切娶了贺若梅过门,非但为家族所不能容,今后其本人的前程也尽毁于一旦。 “所谓的豪门世家,不过是烂到了心的一块腐肉而己。周兄,你生在其中,难道就没闻到其臭么?”秦子婴突然间爆发出几分狂态,大笑着反问。 “子婴!”周文远被问得窘迫难当,无言相对。 寒风中肃立的众人,除了李旭和武士A两个人出身商贩外,其余都可以算作出身豪门。 虽然有的人家族兴旺,有的人家族稍微弱势了些。秦子婴的一句话,等于把大伙全骂了进去,当即,便有人冷了脸,说道:“相处了这么久,却不知道子婴兄是有志采菊东篱下的,我们等俗人,真是高攀!” “采菊东篱,呵呵!”秦子婴大声冷笑,脸上全是眼泪“几位兄台切莫误会。此刻,我巴不得自己是柱国大将军,世代冠缨!” 说罢,也不理睬众人,掐着那根枯了的野草,径直走向后宅。 钱士雄知道此事皆因自家将军而起,不觉脸上汕汕的,率先告辞。众人又等了秦子婴一会儿,见他躲在房间中不肯出来,也只好先回营休息。一路上,大伙说起今天的事情,皆摇头为秦贺二人叹惋。再想想秦子婴最后说的话,又心有戚戚焉。以致于最后都失去了说话的兴趣,一回到军营,立刻各自扎回房间睡觉。 “我巴不得自己是柱国大将军!”秦子婴最后那句话说得一点都没错,如果他是个将军,哪怕是个郎将,也没有哪个不开眼的府兵敢上门相欺。想着今天整个事态的起起落落,李旭心里震撼莫名。 灯火下,他又想起了孙九、徐大眼、阿世那却禺,还有跋A骄横,但不失磊落的麦铁杖。“功名但在马上取!”徐大眼当年说过的话,也再一次于他心里热了起来。 斗殴风波很快就平静了下去,除了对秦、贺二人的遭遇略感惋惜外,人们在心中并没有留下太多的痕迹。人在年少时节遭遇的磨难总是很轻易就被遗忘,但那些磨难对人的一生道路究竟有多大影响,除了当事人本身,旁人就不得而知了。 正可谓不打不相识,风波过后,护粮兵和府兵们之间的关系反而亲密起来。特别是将领之间的交往,从原来的不相往来到走动频繁,变化就发生在几天之内。刘弘基、李旭、王元通、秦子婴等人每每成为左武卫虎贪郎将钱士雄营内的座上客,钱士雄、孟金叉和麦杰等左武卫的将军们也缕缕在护粮军营地内被待为上宾。刘弘基天性随和,喜欢与豪杰交往,他这个秉性也影响了李旭。二人都是好酒量,无论到哪里赌酒都是大胜而归,时间长了,倒也在武艺和胆气之外,又闯出了酒豪的名头。 偶尔刘弘基当值脱不开身,李旭就只能一个人去赴宴。每当这个时候,他便尽量少说多吃,听着众将领在自己面前指点江山。钱士雄等人的职位远远高于李旭,所说的话题也的确都是他平常闻所未闻的秘密。这种情况下,他插不上嘴,也属于正常。 “麦老将军明晚想请你喝一杯水酒,不知道仲坚兄弟能否赏光?”一天宴后,醉眼涅斜的钱士雄在送李旭出门时,突然间拉住他的胳膊问道。 “麦一一老将军!”李旭肚子中的酒意登时醒了一小半,冲口问道。看看四下没人注意,低声又补充了一句,“就请我一个人么?刘大哥呢?” “麦老将军只命令我邀请你,弘基那里,我不太清楚!”钱士雄虽然是个武将,回答李旭的话却很有技巧。 李旭不再问了,这一天早晚会来,在他射碎钱土雄头顶的铁盔甲,刘弘基就曾经提醒过他。 “麦老将军甚是爱才!”生性豁达而又处事圆熟的刘弘其曾经如是说,至于李旭该怎么应对,刘弘基没有指点,他坚持认为,人这辈子很多路要自己选,别人通常无法越俎代庖。 为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晚宴,李旭准备得煞费苦心。左武卫大将军在朝中官居正三品,他的邀请不是一名小小旅率所能拒绝的。而护粮军和府兵是否能和睦相处,很多情况下还要看这位老将军的心情。 麦铁杖老将军在不穿戎装时看起来很随和,他是江南人,个子不算太高,但看上去极为结实。肤色略深,纯黑色的眼睛和雪白的胡须相映成趣。大伙分宾主落了座,便有美人上前献舞,几曲广袖舒罢,酒意也慢慢浓了。 “小子,知道老夫为什么请你么?”麦铁杖自己给自己倒了一盏酒,捧在手里问道。有侍女缓步上前欲替他布菜,被他挥挥手给赶了出去。 “想是老将军豪饮,军中找不到对手,所以特地命小子来捧杯!”李旭微笑着回答。“不过老将军可能被小子的虚名所骗,我酒量甚浅,只是酒胆足够大而己!” 跟在刘弘基身后历练多了,如今李旭在与高级将领的交往过程中己经不再像原来那样拘束。偶尔还能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把自己不愿意回答的尴尬问题马虎过去。 但这一招显然对麦铁杖无效,老将军年龄大,顾忌也比别人少。笑着打量了一遍李旭,低声赞道:“你这后生并不像表面上那么老实,不过这样也好,这年头老实人吃亏。老夫请你到这里来,首先是要感谢你那天进退得当,没让老夫难堪!” “卑职无功,不敢受此赞誉。”李旭当然知道麦铁杖提得是哪天的事情,在座位上拱了拱手,回答。 “小子,在我面前,其实你不应称卑职,”麦铁杖又看了李旭一眼,叹息着说道。 这句话有些突兀了,不但李旭有些发蒙,一同来赴宴的钱士雄和孟金叉二人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今晚的宴会规模不大,只有他们四个人,所以一时间场面竟有些A尬。 底下献舞的美人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舞步渐缓,身形旋转出带来的袖花也跟着散乱。麦铁杖挥了挥手,美人们停止旋转,施了一个礼,倒退着走了出去。 “或许我该称赞一下歌舞!”李旭心中暗想。但刚才的歌舞到底如何,他却给不出确切的评价。有资格唤舞姬入帐伴酒的人,至少是军中五品以上高官。像他这种旅率,连女人都不准带入军营,更甭说舞姬了。 "那天你和士雄交手,射中他头盔上那箭的确巧妙!”麦铁杖又干了一盏酒,好像回忆着什么事情般,低声说道。 “是钱将军先让了我,否则,我根本没机会抽出弓来!”李旭陪着老将军干了一盏,谦虚地回答。 看来出风头并不一定是好事,至少从今天的情况上是这样。最近一些日子,关于他跟钱士雄比武的事情己经在军中传了个遍。大伙都说护粮军中出了个可以百步穿杨的神射手,赞叹他的弓术之余,语气里还往往带着几分明珠暗投的惋惜。 “但更巧妙的不是那一箭,而是你应对长架那几刀!”麦铁杖再次喝干了一盏,面色渐渐红润,瞪大了眼睛,他低声追问:“这就是我找你的第二个原因,仲坚能否告诉我,是谁教了你那几刀?” 闻此言,钱士雄,孟金叉二人同时坐直了身体,当日李旭被钱士雄的长逼个手忙脚夫乱,没人注意他弯刀上用了什么样招术,此刻旭子老将军一得,二人锰然意识以,那几下拨打不是随而为,更像是一套成熟的刀术,只是因为李旭战经验不足,所以才未能发挥出其应有的威力。 “是卑职在塞外游历时,苏rx部的铜匠师父教导的。他好像姓王,但是没告诉晚辈自己的名字!”李旭见麦铁杖问起自己的师承,按照刘弘基等人强调过的说辞,小心地解释。 “是姓王么,他自己说的?身边还有别人么?苏q部在什么地方?”麦铁杖猛然放下酒盏,非常急切地问。 “苏啜部是一个啜族的小部落,在弱洛水和太弥河之间,居无定所。现在受突厥人庇护。师父说他姓王,以给人打铜器和在刀剑为生。有一个女儿,两个儿子。”李旭想了想,回答中尽量把苏啜部的范围扩大到整个啜族活动区域。 “你放心,我和你师父不是仇家。即便是,也过了很多年了,没有力气去草原上找他!”麦铁杖仿佛想起了许多值得追忆的往事,目光深邃得如两个深秋的水潭。 “老将军认识铜匠师父?”李旭惊诧地反问。 “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他吧。除了他,也没人会跑到草原上隐居。”麦铁杖点点头,说道,“你的长刀也是他给打的吧,他现在腿脚还利落么?能喝多少酒?” “是师父给打的。他现在身体很结实,喝三、五皮袋马xx子酒没问题。那酒比米酒劲大,喝后容易上头!” “这里没有外人,你能不能把见到他的详细情况说说?”麦铁杖仿佛对铜匠的事情非常感兴趣,执着地追问。 “其实晚辈知道得也不多!不知不觉间,李旭与麦杖之间就接近了距离,理了理思路,他把自己跟铜匠学艺的经过大致说一了遍,麦铁杖听得津津有味,不住追问其中细节,很多东西李旭在学武根本没有注意到,自然也无可告知,有些事情又涉及到李旭的隐私,所以他也回答得含含糊糊。 “晚辈当时愚顿,没想到铜匠师父是个避世隐居的大贤,所以连他的名字都没追问!”最后,李旭汕汕地总结。 “你问他,他也不会告诉你真名。姓王,姓谢,又能怎么样呢。雄图霸业,一梦,是老夫执着了!”麦铁杖再次自斟自饮,语气中渐渐有了几分疏狂之意。 钱士雄、孟金叉二人也跟着陪了一盏。二人是麦铁杖的心腹,虽然不知道老将军说得是什么意思。但从话语中,可以体味到老人心底那份深沉的凄凉。 “他教了你多长时间?”过了一会儿,麦铁杖又问。 “大概五、六个月罢!只是随便练习,从没教过一个完整的套路。”李旭算了算,发现自己也记不太清楚具体时间。铜匠师父对自己的指导都是断断续续,率意而为。如果正式算,自己连跟他学过武都说不上。 “你那天那几式,是他自己创的?” “是师父自己创的破塑,不过师父说他也没把握!”李旭点点头,坦诚相告。当日若不是钱士雄故意手下留情,自己根本支撑不过第三个照面。 “你没上过战场,当然在你手里施展出来没任何把握!”麦铁杖笑着摇了摇头,点评。 “前辈教训极是!”李旭躬身受教。从麦铁杖今天的表现上看,他与铜匠师父一定有什么渊源。想到军中传说南陈灭亡之前,麦铁杖曾经一度在陈后主摩下任侍卫。那他与铜匠二人熟识,倒也没什么奇怪了。 “也不算教训,招术再妙,没经历过实战,终也把握不到起精神髓。”麦铁杖再次打量李旭,目光越发温和,“你师父为什么留在苏啜部,你知道么?” “有人说他是为了一个女人!”李旭的回答一语双关。平素待人体贴入微和关键时刻手段狠辣的两幅不同面孔的晴姨同时浮现在他眼前,“但晚辈认为,师父留在苏W部,更可能是为了一个承诺!” “难怪他会看中你,你小子的确比表面上聪明许多!”麦铁杖仿佛非常欣赏这个答案,大笑着说道。 李旭轻轻笑了笑,举盏抿了一口酒。师父留在苏q部不是为了陈家那个女人,能在麦铁杖这里得到答案,他心里很高兴。在他眼里,铜匠师父是个英雄,不该为了一个心中只有仇恨的女人付出那么多。 “你师父我们两个曾经是知交,虽然他生于富贵之家,我只是一个盗贼!”麦铁杖回忆了片刻,简略地解释。“只是造化弄人,现在我算是大富大贵,他却成了化外野史!” “但师父很开心,老将军活得也很惬意!”李旭举盏相劝。 “的确,从小缺什么,就越想追逐什么。得到的越难,老来越是放不下!干!”麦铁杖仰头,将酒盏整个翻了过来。 “干!”钱、孟两位将军爽快地陪着豪饮。麦老将军背后的陈年往事他们不想关心,跟着老将军活得痛快,官升得实在,对大伙来说己经足够。 身边的酒坛很快就空了,麦铁杖拍了拍手,命人再次搬上来几坛。给大将军喝的酒味道很淳厚,虽然劲头比起舅舅张宝生的私酿差了些,但入口后的感觉更温润柔和,很适合亲近的人边聊边饮。当侍卫们第三次放下酒坛退出后,麦铁杖放下杯子,说道:“以你的身手,留在唐公麾下下有些可惜,大战在即,护粮兵根本没有机会上战场,过后纵使能分些功劳,也不会太多……” “晚辈武艺并不精熟,弓法还凑合,但战时双方都披着重恺!”李旭举起酒盏,抱歉地笑了笑。 麦老将军有拉拢之心,他从钱士雄等人平素的话中就能听出来。但想想唐公李渊对自己的好处,他实在有些不敢相负。 “仲坚,那天府兵和护粮兵的纠纷因谁而起,我想事后你也能猜出一二来!”麦铁杖见李旭有拒绝之意,低声提醒。 “晚辈知道。老将军想必也看出来有人在暗中挑拨!”李旭坦然回答。 “不是宇文将军!”麦铁杖摇头,“或者说不止是他,%I咱不提这些,我摩下还空着几个校尉的缺儿,你若答应……” “谢老将军好意,但唐公对我有知遇之恩!”李旭坐直了身体,毫不犹豫地答复。 麦铁杖没想到这么快就从李旭嘴里听到了答案,有些楞住了,瞪大眼睛第三次打量李旭,半晌,才笑着摇头,叹道:“也是,否则那人也不会看中你,教你学武。” “无论如何,晚辈依然感谢老将军美意!”李旭也笑了起来,举盏相敬。 “干了!”麦铁杖大笑着捧起自己的酒盏,“士雄,有空多陪仲坚过过招,他的刀法需要和人练习!” “是,将军!”钱士雄坐直身体,恭恭敬敬地回答。 “陛下在二月甲寅驻跸望海顿,就要到了,如若有幸蒙陛下召见,你好生做答!”麦铁杖在干掉最后一盏酒之前,无意间提醒。 “陛下怎么会召见一个小小的旅率?”李旭边喝边想。他断定麦铁杖一定是喝过量了决定不把这话放在心上。 宾主尽欢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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